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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女生要知道](阅读/其他/书籍/所有女生要知道.md)
- [意象的帝国:诗的写作课](阅读/其他/书籍/意象的帝国:诗的写作课.md)
- [每日一文 | Daily Article](阅读/每日一文/每日一文.md)
+ - [樱桃 - 苏童](阅读/每日一文/樱桃-苏童.md)
- [叛逆 - 杰克·伦敦](阅读/每日一文/叛逆-杰克·伦敦.md)
- [佐贺的超级阿嬷 - 岛田洋七](阅读/每日一文/佐贺的超级阿嬷-岛田洋七.md)
- [指挥的作用 - 梁文道](阅读/每日一文/指挥的作用-梁文道.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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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桃
+
+*苏童*
+
+ 对于邮递员尹树来说,枫林路是一个特殊的投递区。枫林路其实是一条被树荫覆盖的坡道,坡很长也很陡,从大钟楼前骑车下坡,假如不用刹把花费两分钟便可以纵贯整条路区,但一般来说邮递员骑到枫林医院便可以原路折回了,这个路区被医院和医学院的高墙所占据,门窗寥寥,邮袋里的信和报纸几乎都是送往枫林医院的。
+
+ 以前的邮递员年轻毛躁,下枫林路的路坡时急如流星,有一次恰恰就把路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撞倒了。出了这样的事,邮局方面很自然地想到要更换枫林路的投递员,于是尹树瘦小的慢条斯理的身影便在枫林路上出现了。尹树确实是慢条斯理的一个人,其外型也与性格融洽,瘦小得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在邮局人们视尹树为一个怪物,尹树能不说话就绝不说话,他的冷漠散淡的目光拒绝着同事们的任何交谈的愿望,同事们背地里都称尹树是个怪物,他们注意到尹树的一些古怪的习惯,每次投递前他都要使用许多橡皮筋,他给信件分类不仅按照地址和人名,还要按照信封的颜色和尺寸,这种自找麻烦的习惯,往往使旁观者暗自窃笑。尹树上路前总要用两只木夹子夹住裤脚,他的那条绿裤子其实是极小的号码了,根本没必要使用木夹子。但尹树毕竟是尹树,谁也不会去干涉他的自由,他有他的工作方式,与别人毫不相关,就像他洗手用的那块淡黄色硼酸肥皂,锁在抽屉里,是他单独使用的,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尹树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个怪物不是别的,只是报纸上常常探讨的孤独或者寂寞而已。尹树每天早晨八点三刻骑车绕过那座古老的大钟楼,看见彩色的阳光把钟楼描绘得辉煌四射,而大钟的指针却永远停留在七点十分,尹树略略地把身子前倾冲上枫林路的顶端,然后他就看见了坡下的枫林路,一条长满了梧桐、红枫和雪松的街道,安静而洁净,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药水的气味,但那种气味也同样给尹树以安静而洁净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欢这条特殊的投递路线。
+
+ 那天早晨下过雨,枫林路的水泥路面积满了水渍和落叶,看上去有点潮滑,因此尹树是推着邮车走下去的,尹树走近医院的一扇边门前,注意到那扇长年封闭的边门几近腐烂,木缝里已经长出了薄薄的一层青苔,就是那扇门,它突然被谁慢慢地打开了。一个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从门后闪出来,她迎着尹树和他的邮车站定了,尹树惊愕之余下意识地扭过自行车龙头,但他发现女孩轻移莲步又挡住了他的去路。一个年轻而苍白的女孩,她的美貌和凄楚的表情使尹树怦然心动。尹树看见她从白睡袍宽大的衣袖中伸出右手,一双晶莹如玉的纤纤小手,与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一样充满着某种渴盼之情。你要干什么?信。有我的信吗?你叫什么名字?白樱桃。什么?白雪的白,樱桃树的樱桃。也许信封上只写了樱桃,那就是我,只有我一个人叫樱桃。
+
+ 尹树觉得这个名字又美又怪,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迅速地查看了一遍邮袋里的信封,没有寄给白樱桃的信,尹树就说,没有白樱桃,没有你的信。
+
+ 怎么会没有?女孩慢慢地缩回她的手,现在她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灰暗的阴影,女孩说,怎么会没有我的信?我等了这么多天了。女孩仍然挡着尹树的邮车,尹树打响了车铃铛,他说,让一让,让我过去。他发现车铃铛的响声把女孩吓了一跳,女孩闻声立即闪到围墙一侧去了。
+
+ 尹树有点慌乱地推车跑了几步,回头一望,那个白色的背影正好消失在医院的边门里,门吱溜溜地关合了,而墙头门楣上的几丛藤草还在簌簌晃动。尹树觉得他碰到的这件事有些蹊跷,但转念一想医院的病人经常会偷偷跑出来,到外面散步或者只是为了看看街景,也许并不奇怪。尹树断定穿白睡袍的女孩是个住院病人,只是他无从猜测女孩患了什么病。秋风一天凉于一天,枫林路一带的蝉鸣沉寂下去,枫树的角形叶子已经红透了,而梧桐开始落叶,落叶覆盖在潮湿的地面上,被风卷起或者紧贴地面静静地腐烂,从高处俯瞰枫林路的秋景,这条街道竟点缀着层层叠叠的红黄暖色,过路人极易忽略高墙里侧医院的存在,也极易忘记从你身边掠过的是一个疾病和死亡的王国。
+
+ 邮递员尹树喜欢枫林路的秋天。
+
+ 邮递员尹树听见自行车轮子柔和地碾过地上的腐叶,耳朵里灌满的是一种类似人声的喁喁私语。尹树抬眼四望,看见的是十月辽阔清朗的天空和天空下的老树新叶,这种时刻尹树觉得自己的呼吸与世界准确地叠合,他的心中充满了诗情画意。从来就没有人理解尹树在秋天特有的欢乐,正如没有人理解他在另外三季的孤独和乖僻,心中的怪兽只属于他自己,尹树从未想打开心扇让别人触摸它。邮递员尹树唱起一首东北老家的民谣,但是他的沙哑而温情的歌声很快地戛然而止了。尹树看见那个穿白睡袍的女孩又出来了,她的手里抓着一枝从墙头拖坠而下的茑萝,倚门而立,看样子像是在等人,她在等谁?尹树很快从她的顾盼中发现,女孩等待的人就是他自己。白樱桃,尹树的记忆中立刻跳出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捻开了枫林医院的一叠信件,其实不用查找他也记得清楚,没有寄给白樱桃的信,他记得邮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白樱桃的信。邮递员,有我的信吗?
+
+ 没有,尹树摇了摇头,他想绕过女孩,但是女孩凄楚的热切的目光阻止了他的脚步,尹树把手里的信捻成个扇形,送到女孩面前让她过目,他说,医院的信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你叫白樱桃,可是没有你的信。
+
+ 他们都叫我樱桃,女孩朝那些信封凑近了,纤细如玉的五指轻轻地把每一封信翻过去,女孩的声音中仍然存有一线希望,也许他们就写了樱桃这个名字。
+
+ 没有,你自己也看见了,没有樱桃的信。尹树听见了女孩的那声幽怨的叹息,它使尹树第一次直视了她的红颜朱唇,如此幽怨的叹息中应该饱含岁月风霜之苦,而面前的女孩多么年轻多么美丽,她的乌黑柔软的长发泻下的都是青春之光。尹树看见女孩的手指在墙上轻轻划着,她的眼睛里已经沁满了泪光。没有她的信,从来都没有她的信。尹树觉得有一股温和的流泉化开了心中的冷血,对于这个名叫樱桃的女孩生出无边的怜悯之情。
+
+ 尹树说,你老是站在那里等信,能不能告诉我是在等谁的信?等我母亲的信,我天天在等,从去年等到现在,可是她没给我写信。尹树对樱桃的回答,生出了一些疑惑,他说,你住进医院很长时间了,你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她没来看过你吗?她在很远的地方,我知道她天天在想我,我也天天想她,可是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天天在等,她为什么还不给我写信呢?尹树说,也许她不知道你的地址,也许信在路上寄丢了,这种事是常有的。尹树听见樱桃的呜咽声渐渐清晰了,秋天的阳光从墙影藤丛里散落下来,投在樱桃的脸上和白色的睡袍上,斑驳而晶莹,倚墙呜咽的女孩,一举一动都是比海水更深的悲伤。尹树就说,你再耐心等等吧,也许你母亲的信已经在路上了,尹树不安地摇晃着手里的那叠信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尹树咳嗽了一下又问,除了你母亲,还有谁会你给写信?告诉我可以为你留意信封,还有谁呢?大春,大春也早该来信了,他知道我在这里,女孩抬起睡袍宽大的袖子掩住一半泪容,她的泣诉现在似乎又蕴含了另一种内容,大春,他该来信了,我把什么都给他了,我为他受了多少苦,别人忘记我他不会忘记,可是他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给我写信?不知道,也许他的信也在路上丢了。尹树这么说着看见一辆白色救护车疾速驶下了枫林路路坡,朝医院大门拐进去了。救护车提醒了尹树,他该去完成早晨的投递了。我该去送信了,尹树怀着一丝歉意望着女孩。女孩身上的白色睡袍被风吹乱了,女孩脸上的泪滴却没有被风吹去,尹树推着他的邮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天凉了,你该多穿衣服了。城西邮政局的人们注意到尹树近来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个最明显的迹象是他唇边偶尔浮起了微笑,人们猜测尹树也许找到了女人。尹树每天一反常态地跑到邮件分拣室去,帮那里的人分信。尹树仍然不愿说话,人们很快发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好像在找信。就有人直截了当地问,尹树你要找谁的信?尹树迟疑了一会儿说,你们看见过一封寄白樱桃收的信吗?是寄往枫林医院的。人们又问,白樱桃是谁?是你女朋友吗?尹树听到这种庸俗的问题脸立刻沉下来,不予回答,他唇边残存的微笑也就显得倨傲而神秘了。尹树还是尹树,他在这个秋天的奇遇只属于他自己。秋天是湿润的落叶之季,雨水往往在夜间洗刷这个城市,城市的所有落叶乔木也在夜雨中脱下它们的枯叶。尹树记得那个名叫樱桃的女孩总是在雨后早晨出现,她的白色睡袍和倚墙而立的整个身体也散发出雨水或树叶的气息,湿润、凄清而富有诗意。女孩又在等他了,女孩仍然穿着那袭难御秋寒的白色睡袍,而睡袍仍然纤尘不梁,白得像雪像水。尹树朝女孩身边走过去,尹树对这种奇异的约会有了一种喜忧参半的心情,没有她的信,仍然没有她的信,尹树现在离女孩很近,但他愧于正视她的眼睛。还是没有你的信,尹树的脚轻轻踢着地上的腐叶,他说,别着急,再耐心等一等吧。
+
+ 不,我已经没有耐心了。女孩的声音似乎没有以前的悲切了,女孩站在门扉与垂藤之间,以手指为梳一遍遍梳理着她的长发,尹树感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脸上,他抬起头,看见的是女孩深如秋水的眼睛,有森森清意也有脉脉柔情,女孩说,我不再等信了,我只是在等你。
+
+ 尹树对女孩的话一时无法领会,他挠了挠头,为什么等我?假如你不等信,等我也就没有意义了。
+
+ 我想跟你说说话,女孩折过一条垂藤,拉扯着藤上的细叶,她的所有细小的动作都给尹树留下了仪态万千的印象。女孩说,我想跟你说说话,在医院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每个人都不爱说话,我快闷死了,我寂寞得要疯了。尹树觉得事情到这里突然发生了变化,女孩的表现使他猝不及防,说说话?只是为了说说话?尹树尴尬地望着女孩,他苦笑了一声说,我恰好是最不爱说话的人。可是我每次偷偷跑出来,恰好都遇见你。你是医院的病人,其实你应该多跟医生说话,尹树说,你需要医生,怎么不多跟他们说说话呢?
+
+ 他们从来不听我说,他们不想听我说。你与他们不一样,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能交谈下去的人。你是人世间唯一一个好人。为什么这么说?你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我。不,我已经了解你了。女孩突然莞尔一笑,她交叉双臂抱着肩膀,低头看着身上的那袭白睡袍,我一年四季都穿着它,天凉了,起风了,下雪了,我常常觉得冷,一年四季,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天凉了,你该多穿衣服了,只有你对我说过这句话。尹树的脸莫名地有点发热,他嗫嚅着说,天真的凉了,你为什么还穿着睡袍呢?因为我只有这件睡袍。我什么都没有,我有许多辛酸的事情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
+ 我想听,可我是邮递员,我还要去送信。尹树注意到女孩的脸上再次出现了忧怨和失望的表情,而她的双眼在瞬间已是泪光涟涟了,尹树欲离欲留,他紧张地考虑了一下适宜的措词,最后他说,告诉我你的病床号好吗?到了休息天我会来看你。
+
+ 九病区九号床,很好记的,女孩转过脸对着医院的高墙,她用一种哀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九病区九号床,你不会忘记诺言,你会来看我的。尹树说,我从来不忘记诺言,一定会来的。尹树跨上他的邮车骑出几米远,他觉得后面一阵清风一串脚步,女孩又追上来了,她挡住了尹树的去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凝视着他。怎么啦?尹树只能停下车,他说,我不会骗你,我会去看你的。我相信你,女孩的目光突然变得羞涩起来,她低下头说,你能不能送我一件东西?随便什么东西,只要是你现在带在身上的。随便什么东西?尹树狐疑地问,他先是摸了摸头上的邮帽,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觉得都不合适,尹树充满歉意地说,真不巧,我穿着工作服,身上什么都没带。随便什么东西,我不要礼物,只要得到你的东西。女孩的声音听来是焦渴而真挚的。
+
+ 尹树终于在口袋里摸出一条手绢,是男人常用的蓝灰格子手绢,他说,给你这条手绢行吗?脏了一点,可只有它了。尹树记得女孩接过手绢时幸福而满足的表情,女孩抓着他的手绢像一只白鹿跳进医院的边门,他最后看见女孩一路挥舞着那条手绢,手绢在风中轻盈地舞动,还有女孩的白色睡袍,它们一起在十月秋风中轻盈地舞动。
+
+ 以后的日子晴光艳好,尹树去枫林路送信时注意到医院的边门都是紧闭着的,门扉上的青苔和锈蚀的铁锁再次证明那是一座禁止出入的死门。
+
+ 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不再偷跑出来了,邮递员尹树觉得奇怪,就像当初突然在那里看见她一样。尹树侧首凝望着那扇门,心里竟然是一片怅惘。
+
+ 尹树没有忘记他的诺言,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他脱下绿邮服,以一个普通男子的装束走进枫林医院,医院传达室的老人认出了尹树,他说,你今天是来看病人吧?尹树点了点头,并没有作任何解释,他的脸上浮现的还是倨傲和神秘的微笑。医院很大,尹树几乎都是走在一片无尽的落叶残草上,走出秋天的花园就走进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回廊式病房,如此循环往复,尹树突然惶惑起来,邮递员善于识路认门,但他怎么也找不到白樱桃所在的九病区,九病区在哪里?他终于拦住两个匆匆而过的女护士问询,你们这儿有九病区吗?而她们的回答使尹树大吃一惊,以至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怪梦之中。一个女护士说,现在没有九病区了,九病区早就改成太平间了。另一个则指了指后面的树林说,过了树林有一座红瓦房,那儿就是太平间。尹树不记得他是怎么通过树林走近红瓦房的,也不记得当时的勇气和冲动从何而来。有个工人正在太平间门口乓乓乒乒地修理推尸车,尹树就问他,这里有叫白樱桃的女孩吗?工人说,有,好像是九号。尹树就问,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吗?工人说,好像夏天就死了,放在那里一直无人领尸,那女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是她什么人?尹树说,什么也不是,我是一个邮递员,我只想来看看她。
+
+ 尹树脸色苍白,捂住胸口一步步走向九号尸床,他再次看见了穿白色睡袍的女孩,她的美丽的容颜栩栩如生,她的孤寂的神情一如既往。尹树看见女孩纤细如玉的右手,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块蓝灰格子的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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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记录(2026-08-26 05:08:58 +0000 | 87a11e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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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女生要知道](阅读/其他/书籍/所有女生要知道.md)
- [意象的帝国:诗的写作课](阅读/其他/书籍/意象的帝国:诗的写作课.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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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叛逆 - 杰克·伦敦](阅读/每日一文/叛逆-杰克·伦敦.md)
- [佐贺的超级阿嬷 - 岛田洋七](阅读/每日一文/佐贺的超级阿嬷-岛田洋七.md)
- [指挥的作用 - 梁文道](阅读/每日一文/指挥的作用-梁文道.md)
- [动乱时代 - 朱自清](阅读/每日一文/动乱时代-朱自清.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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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 +1,325 @@
+# 叛逆
+
+*杰克·伦敦*
+
+ “今天我打起精神去上工,求主保佑我不做偷懒虫。如果天没黑我已经死掉,求主保佑我的工作没有毛病。阿门。“
+
+ “强尼,你要再不起来,我就不给你一点东西吃!”
+
+ 这种威胁对那个孩子已经不起作用了。他仍旧不听调动地睡在那儿,尽量地想多迷糊一会儿,就像梦想家追求好梦一样。他松松地握着拳头,像抽筋一样,有气无力对半空中里打了几下。这几下本来是想打他母亲的,可是她很熟练地避开了他的拳头,抓住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他。
+
+ “别惹我!”
+
+ 这一声才喊出来的时候,只不过像睡得昏沉沉的人咕噜了一声,接着就迅速地提高了调子,像伤心痛哭似地,变成了激烈的挑战声音,然后低沉下去,变成含糊的呜咽。这简直是野兽的嗥叫,就像一个受尽折磨的人,充满无限不平和痛苦发出的呼声一样。
+
+ 可是,她一点也不理睬。她是个眼色凄惨,容貌憔悴的女人,这种事她已经习惯了,天天如此,她于是抓住他的被,想把它拉下来,可是那个孩子立刻收回拳头,拼命把被抓紧。他蜷成一团,缩在床脚,还躺在被窝里。她打算把被拖到地板上。那个孩子拉住不放,她于是使足劲一拉。因为她的身体比较重,孩子和被就抵不住了,因此,他就本能地随着被一起移动,免得给房间里的寒气冻着。
+
+ 他给拖到了床边的时候,似乎一定要倒栽在地板上似的。可是他心里清醒过来了。他立刻把身子坐正,摇摇欲坠地摇晃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站到地板上。他母亲立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他。他又挥起了拳头,这一次劲更大,打得也比较准。同时他的眼睛也睁开了,她放松了他。他醒了。
+
+ “好吧,”他咕噜咕噜地说。
+
+ 她立刻端着灯,匆匆地走出去,把他丢在黑房间里。
+
+ “他们会扣你工钱的。”她回过头,警告他。
+
+ 他不在乎黑暗。他一穿好衣服,就走到厨房里。这个又瘦又轻的孩子,步伐很重。他那两条瘦腿好像重得不近情理,总是一步一拖。后来,他就拉过一张座垫破了的椅子,坐在桌子旁边。
+
+ “强尼!”他母亲猛然喝了一声。
+
+ 他猛然站起来,一声不响地走到水槽那儿。那是一个油腻、肮脏的水槽。排水口冒出一股臭气,他一点也不在意。对他来说,水槽有臭味是很自然的,就像给洗碟子的水弄脏了的肥皂,很难产生泡沫一样自然。不过,他并没有竭力使肥皂产生泡沫。他借着龙头里流出的冷水哗啦哗啦地洗了几下,就完啦。他并没有刷牙。事实上,他从来就没有见过牙刷,同时,他也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很多每天要遭受刷牙那份罪的大傻瓜。
+
+ “你不用人叫,也该每天洗一次脸呀。”他母亲抱怨道。
+
+ 她按着壶上的破盖子,倒了两杯咖啡。他一句话也没说,因为他们常为这件事吵起来,同时,他母亲在这种事情上又很固执。他每天都得洗“一次”脸,这是非做到不可的。他于是用一条又湿又脏又破的毛巾揩了揩脸,弄得脸上沾着一丝一丝的断纱。
+
+ “要是我们住得不这么远就好了,”她说,这时候,强尼才坐下来,“我也想尽力安排好。这个,你是知道的。可是省一块钱房租也不是小数,何况这儿的房子又宽敞一些呢。这个,你也是知道的。”
+
+ 他几乎没有听见。这些话,他早就听她讲过很多次了。她的思想范围很窄,她每次老说他们受苦是因为他们住得离工厂太远的缘故。
+
+ “省一块钱就多一点吃的,”他简单明了地说,“我情愿多走点路,多弄点东西吃。”
+
+ 他吃得很匆忙,只把面包嚼了几下,就用咖啡把没嚼碎的面包块冲了下去。所谓的咖啡只不过是一种挺热的,混浊的液体。强尼认为这就是咖啡—而且是很好的咖啡。这是他脑子里保存着的几种人生幻觉之一。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喝过真正的咖啡。
+
+ 除了面包之外,还有一小块冰冷的咸肉。他母亲给他又斟满了一杯咖啡。他快要吃完那块面包的时候,他就开始留心观察,看看还有没有吃的。可是她打断了他的询问的眼光。
+
+ “得啦,强尼,别像猪一样贪得无厌,”她说,“你已经吃完了你那一份。你的弟弟妹妹都比你小呀。”
+
+ 他没有还嘴。他不是喜欢多说话的人。他已经不再用如饥似渴的眼光张望了。他一点也不埋怨,他的耐心跟教会他忍耐的那个学校一样可怕。他喝完咖啡,用手背擦了擦嘴,就开始站起来。
+
+ “等一会儿,”她匆匆地说,“我想这块面包还可以切一片给你—一片薄的。”
+
+ 她的动作像变戏法一样。她好像从面包上切下了一片,可是接着她就把那个面包和她切下的那片放在面包箱里,从她自己的两片里拿了一片给他。她以为她已经骗过了他,可是他已看穿了她的戏法。尽管这样,他仍旧不害臊地接过了那片面包。他自有一套想法,仿佛像他母亲这样有慢性病的人,反正是吃不多的。
+
+ 她看出他在把面包干咽下去,就伸出手,把她那杯咖啡倒在他的杯子里。
+
+ “今天早晨,我好像胃里不大舒服似的。”她解释道。
+
+ 远处的汽笛,拖长调子,尖叫了一声,引得他们都站了起来。她瞧了瞧架子上的铁皮闹钟。正好是五点半。这个工厂区里其余的人才从梦中惊醒。她拉过一条围巾,披在肩膀上,把一顶不成样子的,又脏又旧的帽子戴在头上。
+
+ “我们得赶快跑啦。”她一面说,一面捻短灯芯,向灯罩里吹了一口气。
+
+ 他们摸黑走下了楼梯。天很晴,很冷,强尼一接触到外面的冷气,就哆嗦了一下。天上的星光还没淡下去,城里一片漆黑。强尼和他母亲走起路来,都是一步一拖。他们好像连把腿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
+ 默默地走了十五分钟之后,他母亲转过弯,向右面走了下去。
+
+ “路上别耽搁呀。”她在黑暗中最后嘱咐了一句,就被黑暗吞没了。
+
+ 他一点也不理,只顾走他的路。在这个工厂区里,家家都在开门,不久以后,他已经随着一大群人在黑暗里向前赶路了。他才走进工厂大门,汽笛又响了起来。他瞧了瞧东面,房顶上参差不齐的天际线上,才露出淡淡的一线曙光。每天,他只能看到这么一点天光,接着,他就掉过头,随着一群工人走了过去。
+
+ 他从一长排一长排的机器当中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他面前有一个装着许多小锭子的木箱,那上面有许多大锭子正在飞快地旋转。他的责任就是把小锭子上的纱绕到大绽子上。工作是很简单的。要紧的是速度。那些小锭子一会儿就把纱放光了,而把它们绞光的大绽子又那么多,真是连一点空闲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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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机械地工作着。每逢一小锭纱放光了,他就用左手当作刹车,让大锭子停住,一面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飞出来的纱头。同时,他又用右手捏住一个小绽子上的松的纱头。这些动作都是他同时用双手迅速完成的。接着,他的手飞快地一闪,接好纱头,松开了锭子。接纱头并不是难事。有一次,他曾经夸过口,说他睡着了也能接好纱头。有时候,他的确如此。在整个晚上,他在梦中接连不断地打上无数的结,仿佛辛苦了几百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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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有几个孩子,有小锭子放光了纱的时候,不换上新的。不过监工总是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发现强尼旁边那个孩子在玩这种把戏,马上给了他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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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瞧瞧强尼—你为什么不学他呢?”那个监工怒气冲冲地质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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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尼的锭子全在飞快地转着,可是听到这种间接的称赞并没有使他心里觉得快活。过去,他的确也有过得意的感觉——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当他听到别人把他当作一个光辉榜样的时候,他冷淡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是一个十分熟练的工人。这一点,他完全明白。别人也常常对他这样说。这不过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再者,这种话对他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已经从一个熟练的工人变成了一部完善的机器。如果他干的活出了毛病,那就跟机器出了岔子一样,只能怪原料不好。事实上,要他出差错,就等于要一部完善的铸钉子的机器铸出不合格的钉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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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说起来也不稀奇。他从来没有过跟机器不发生密切关系的时候。他简直是一部天生的机器,至少也得说,他是在机器上长大的。十二年之前,在这个工厂的织布车间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小小的紧张局面。强尼的母亲晕倒了。他们把她平放在尖叫的机器当中的地板上。从织布机旁边喊来了两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工头也帮了一下忙。几分钟之后,织布车间里,在那些从门外走进来的人里面,又添了一个小人儿。这就是强尼,他一出世,耳朵里就听见织布机的乒乓轰隆的声音,嘴里就吸进了充满飞花的又热又潮的空气。为了把肺里的飞花排泄出来,他从出生的头一天起就咳嗽,因为这个原故,后来他总是咳嗽。
+
+ 现在,强尼旁边的那个孩子正在抽抽噎噎地啼哭。他的脸抽搐着,露出对监工的仇恨,同时,监工也在用威胁的眼光远远盯着他。现在,每一个锭子都在飞快地转着。那个孩子对着在他面前旋转的锭子,恶狠狠地骂了几句;可是车间里的轰隆轰隆的声音,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声音连六英尺以外都传不到,就像给墙挡住了一样。
+
+ 强尼一点也不注意这些情形。他自有一种对待事情的看法。再者,这些事情已经变得很单调了,它们总是一再地重复出现,单就这件事来讲,他也见过了很多次。在他看来,反对监工,就跟反抗机器的运转一样毫无用处。那些机器就是要按照一定的方式运转,去完成一定的任务的。监工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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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十一点钟的时候,车间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这种紧张的情绪好像很神秘地立刻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强尼那面的一个缺了一条腿的孩子,连忙一瘸一拐地跑到一个空箱子跟前。他马上带着拐杖钻了进去。工厂的主任陪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那个年轻人穿着很讲究,穿着一件浆过的衬衫——按照强尼对人的分类的方法,他一定是一位绅士,而且一定是那位“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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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年轻人一面走,一面用锐利的眼光瞧着那些孩子。有时候,他还要停下来问几句话。每逢他问起来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提高嗓门,拼命地喊,为了让别人听见他的话。这时,他的脸就会扭成一种很滑稽的样子。他的锐利眼光一下子就看出了强尼旁边那部空着的机器,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同时,他也看到了强尼,他突然站住了。他抓着强尼的胳膊,把他从机器旁边拖开了一步;接着,他就十分诧异地叫了一声,放松了强尼的胳膊。
+
+ “非常瘦呀。”主任不安地笑了一声。
+
+ “跟烟斗的管子一样,”视察回答道,“瞧那两条腿。这个孩子有佝偻病——初期的,不过他已经有了这个毛病。以后,他一定会生癫痫病死掉的,不然的话,那一定是因为肺病先让他送了小命。”
+
+ 强尼听了之后,一点也不懂。再者,他对将来会生什么病,也不发生兴趣。眼前就有一种病在威胁着他,而且要严重得多——就是这位视察。
+
+ “喂,小家伙,我要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视察弯下腰,凑着强尼的耳朵喊着,好让他听见。“你几岁了?”
+
+ “十四。”强尼撒了个谎,他用尽气力,喊了这么一声。因为喊得太响了,引起了一阵急促的干咳,咳得他把早晨吸到肺里的飞花都呛了出来。
+
+ “看起来,至少也有十六。”主任说。
+
+ “或者六十。”视察很快地说。
+
+ “他老是这个样子。”
+
+ “做了多久了?”视察马上问。
+
+ “有好几年了。简直一点也没有长大。”
+
+ “我敢说,也许倒小了。照我看,他大概这几年里,全在这儿干活吧?”
+
+ “有时候在这儿,有时候不在——不过,那都是新法律颁布以前的事了。”主任连忙补充了一句。
+
+ “这部机器闲着么?”视察指着强尼旁边那台没有人看管的机器问道,那上面的没有绞满的锭子正发疯一样地飞转。
+
+ “好像是闲着的。”主任说完了,就做了个手势,招呼监工过来,然后指着机器对着他耳朵高声讲了几句。接着,他就向视察报告,“这部机器是闲着的。”
+
+ 他们过去之后,强尼就回来干活,他放心了,总算没有出毛病。可是那个独腿的孩子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那个眼尖的视察一下子就把胳膊伸到那只大木箱里,把他拉了出来。他嘴唇发抖,脸上吓得变了色,就像遇到了不可挽回的大祸一样。监工露出大吃一惊的神气,好像他头一次看到这孩子似的;主任也板起脸,显出吃惊和不高兴的样子。
+
+ “我认识他,”视察说,“他只有十二岁。今年我一共把他从工厂里赶出去三次,这是第四次了。”
+
+ 他转过来对那个独腿的孩子说,“你答应过我,你起过誓,说你要去上学。”
+
+ 那个独腿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求求您,视察先生,我们家里已经饿死了两个小孩,我们实在穷得没有办法呀。:
+
+ “你为什么咳嗽得这样厉害?”视察问,好像在指责他犯了罪似的。
+
+ 那个独腿的孩子好像否认有罪似的回答道,“没有什么。我不过上星期着了凉罢了,视察先生,没有什么。”
+
+ 结果,那个独腿的孩子跟着视察走出了车间,焦急的主任一路争辩着,也跟着他走了。接着,车间里又显得很单调了。漫长的上午和更漫长的下午过去之后,放工的汽笛声又响了。强尼穿过工厂大门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在这一天里,太阳好像把天空当作了一架金梯,使世界上洋溢着它慈悲的暖意,然后向西沉下去,消失在给房顶划得参差不齐的天际线后面。
+
+ 晚餐是一天里面他们全家一块儿吃的一顿——强尼只有在这一餐里才会遇见他的弟弟妹妹。对他来说,这种会见,简直有点像遭遇战,因为他太老成了,而他们却幼稚得可怜。他受不了他们那种过分的不可思议的孩子气。他不懂得这个。他自己的童年距离他太遥远了。他就像一个容易生气的老头子,给他们的幼稚的胡闹行为惹得心烦气燥,在他看来,这是莫大的愚蠢。因此,他就板着脸,一声不响地吃着晚餐,后来想到他们不久也要去做工了,气才平了一点。工作会磨掉他们的锋芒的,而且会使他们变得沉着,稳重——跟他一样。强尼就是这样,按照一般人的风气,把自己当作一个标尺,去衡量世上一切事物。
+
+ 吃饭的时候,他母亲用种种方法,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她正在尽她的力量,弄得日子好过一点;强尼一直听到这顿微薄的晚饭吃完了,才把椅子向后一推,站起来,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站在床和大门当中,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走出了门口。他并没有走远,一出门就坐在台阶上,蜷着两膝,向前垂着窄窄的肩膀,把肘子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
+ 他坐在那儿,什么也不想。他不过是在休息。他的脑子简直睡着了。接着,他的弟弟妹妹也都出来了,跟其他的孩子在他周围吵吵闹闹地玩耍。街头上有一盏电灯照着这些在游戏的孩子。他们都知道他的脾气别扭,容易生气,可是这些爱冒险的孩子仍旧忍不住要去逗弄他。他们在他面前手拉着手,合着拍子摇晃着身体,对他唱着那种古怪的,难听的歌词。起先,他还用他从工头们那儿学来的骂人的话来骂他们。后来看到骂也不起作用,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尊严,索性一声不响。
+
+ 这群孩子里的头目是他的大弟弟,威尔,一个才满十岁的孩子。强尼对他简直没有好感。由于不断地为威尔牺牲幸福和对他让步,他的生活早已很痛苦了。他明确地认为,威尔是一个受了他的大恩却忘恩负义的孩子。过去,在他记不清的那种日子里,为了照顾威尔,他只好牺牲自己大部分游戏时间。当时,威尔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他母亲也和现在一样,整天在工厂里做工。因此,做小父亲和小母亲的责任,就一齐落在强尼身上。
+
+ 由于他的牺牲和让步,威尔显然得到了不少好处。这个孩子发育得很好,身体很结实,长得跟他哥哥一样高,甚至比他还重得多。好像他哥哥的血大半流到他血管里似的。在精神上也是如此。强尼总是又乏又累,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威尔却总是生气勃勃,精神百倍。
+
+ 这时候,嘲笑的歌声越来越高了。威尔一面跳舞,一面吐出舌头,向他靠近。强尼突然伸出左臂,搂住威尔的脖子,用他皮包骨的拳头打威尔的鼻子。这个拳头瘦得很可怜,可是打起来很厉害,从他弟弟疼得尖叫的声音里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其他的孩子全吓得叫了起来,他的妹妹珍妮,连忙冲进屋子里去了。
+
+ 他推开威尔,狠狠地踢他小腿,然后抓住他,把他脸朝下砰地摔到泥土里。直到他把威尔的脸按在泥里,揉搓了好几次之后,才松手。接着,他母亲就来了,像旋风一样,力竭声嘶地,又担心又忿怒地骂了几句。
+
+ “为什么他非要惹我?”强尼挨了骂之后回答道,“难道他看不出我很累吗?”
+
+ “我跟你一样大了,”威尔在母亲怀里气得要命地喊着,他脸上简直给眼泪、脏土和鲜血弄得一塌糊涂。“现在我长得跟你一样大,以后我会长得比你更大。到了那时候,我就要揍你——看我会不会揍你。”
+
+ “你既然知道自己有多大了,你就该去做工,”强尼吼道,“你的毛病就在这儿。你应该去做工。妈妈应当叫你去做工。”
+
+ “他太小了,”她争辩道,“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呀。”
+
+ “我刚做工的时候,比他还小。”
+
+ 强尼张开嘴,打算进一步发泄他心里的不平,可是忽然又闭上了。他一赌气就转过身,大踏步走到屋里睡觉去了。他敞开房门,让厨房里的暖气进来。他在半明半暗之中脱衣服的时候,听见他母亲正在跟一个偶然来拜访的邻居女人谈话。他母亲正在哭,她的话里夹杂着抽抽噎噎的无力的哭声。
+
+ “我真不知道强尼脑子里钻进了什么东西,”他听见她在说,“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真是一个很能忍耐的小天使。”
+
+ “现在,他也真是一个好孩子,”她接着又连忙为他辩护道,“他总是老老实实地干活,他刚做工的时候,的确太小了。不过这也不是我的错,我的确尽了力。”
+
+ 厨房里传来了拖长的啜泣声音,强尼一面阖上眼皮,一面喃喃自语:“我本来就是老老实实地干活嘛。”
+
+ 第二天早晨,他又在蒙头大睡里被他母亲硬拖了起来。然后又是那样微薄的早饭,那样摸着黑赶路,他又瞧了瞧屋顶上暗淡的曙光,然后转过身,走进工厂的大门。于是又过了一天,而且一年到头,天天都是这样。
+
+ 不过,他的生活里也有过变化——有时候他会调换工作,有时候,他会生病。他六岁的时候,就成了威尔和更小的弟弟妹妹的小母亲和小父亲。他七岁就进了工厂——在那儿绕锭子。八岁的时候,他在另外一家工厂里找到了工作。这个新差事容易极了。他只要坐在那儿,手里拿一根小棍子,引导着在他面前不断流过去的布就够了。这些布从机器里出来之后,经过一个热滚筒,流到别的地方去了。可是他始终坐在一个位子上,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只有一盏煤气灯在他头上闪闪发亮,他自己成了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
+ 尽管那儿又潮又热,他仍旧喜欢那个差事,因为那时候他还小,还有很多梦和幻想。他一面瞧着那些热气腾腾。川流不息的布,一面做着好梦。这是个不需要运动,不用动脑筋的活儿。后来他的梦愈来愈少,他的脑子也变得迟钝思睡了。然而,他一个星期赚两块钱,这两块钱就代表着急性的挨饿同慢性的吃不饱之间的区别。
+
+ 可是,他九岁时就失业了。这是麻疹造成的。复原之后,他在一家玻璃工厂里找到了工作。工资高了一点,可是这个活儿需要技巧。这是个计件的活儿。他的技巧愈高,赚的工钱也愈多。刺激就在这儿。于是,在这种刺激之一,他渐渐变成了一个出色的工人。
+
+ 这是一种简单的工作,给塞到小瓶子里的玻璃塞子系绳子。他腰里带着一捆麻线。为了能够两手干活,他把瓶子夹在膝盖当中。这样,因为总是坐着,向前弯着腰,他的窄肩膀就变驼了,他的胸部每天要压缩十个小时,这对他的肺很不好,可是他一天能扎三百打瓶子。
+
+ 有了他这样的童工,主任觉得很得意,就带着一些参观的人去瞧他。在十小时里,三百打瓶子都经过他的手扎好了。这就是说,他已经熟练得跟机器一样好了。一点多余的运作都没有。他的瘦胳膊的一举一动,他的细指头上的肌肉的每一个运作,都是又迅速,又准确。他工作得非常紧张,结果他就变得神经过敏了。晚上在睡梦中,他的肌肉也要抽搐着。白天里,他又不能松一松,歇一会儿。他总是那么紧张,肌肉总是在抽搐。他的脸色愈来愈坏,给飞花引起的咳嗽也越来厉害。后来,他的压缩得很窄的胸腔里的衰弱的肺,患了肺炎,他就失去了玻璃厂里的工作。
+
+ 现在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绕过锭子的那家麻织厂。可是升级也很有希望。他是一个优秀工人。不久他就要到上浆车间里去了,以后他还会升到织布车间。至此就算升到顶了,可是他还可以提高工作效率。
+
+ 现在,机器比他初次做工的时候转得快多了,他的脑子反而转得慢了。他再也不做梦了,尽管当初他总是做着好梦。他甚至还爱过一个女人。那是在他才开始引导着布匹绕过热滚筒的时候。她是厂长的女儿,比他大得多,已经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他只远远地看到了她五六次。不过那也没有关系。他仿佛从流过他面前的布面上,看出了他的灿烂前途,他会创造出劳动奇迹,发明神妙的机器,争来工厂头脑的地位,而最后抱住她,庄严地吻她的前额。
+
+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变得太老气,太疲倦,不想恋爱了。再说,她已经嫁了人,到别的地方去了,因此,他就不再动脑筋了。然而,这段经历还是很美妙的,他常常回忆这件事,就像一般男女回想他们心目中的童话时代一样。他从来不相信童话或者圣诞老人;可是过去,他却绝对相信他的幻想在热气腾腾的布流上织出的美妙前途。
+
+ 他很早就变成了大人。从七岁那年,他头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他的青春期就开始了。他渐渐产生了一种自食其力的感觉,接着,他跟他母亲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仿佛他既然成了挣钱养家,在社会上有了自己工作的人,他的地位就跟她平等了。他在十一岁的时候就成了大人,一个十足的大人,那一年,他做了六个月的夜工。从来没有哪个做过夜工的孩子还会保留着孩子气的。
+
+ 他生平经历过几件大事。有一次,他母亲买来了一些加利福尼亚的梅干。还有两次,她烘了几块牛奶蛋糕。这些都是大事。他常常很亲切地回忆着这些事。当时,他母亲还说过,将来她会给他做一种非常好吃的东西——据她说,那个东西叫做“浮岛”,“比牛奶蛋糕还好吃”。后来有好几年,他总是盼望有一天,他会看到桌子上摆着一盆浮岛,最后,他觉得这不过是一种不会实现的理想。
+
+ 有一次,他在人行道上,发现了一枚两角五分的银币。这也是他生平的一件大事,同时也是一幕悲剧。当时,银子的亮光一照进他眼里,他还没有把它拾起来,他已经想起了他的责任。他家里的人一向都是吃不饱的。他应当像每星期六晚上把工资带回家一样,把它带到家里。他明明知道遇到了这样的事,应当怎么办才正确,可是他从来没有用过自己的钱,同时他又是那么痛苦地想吃点糖果。他馋极了,他这一生,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尝到过糖果。
+
+ 他不打算欺骗自己。他知道这是罪过,可是他明知故犯,仍旧用一角五分买了一点糖果,大吃起来。他留下一角钱,预备将来再吃一次,不过,他没有带钱的习惯,当时就失落了这一角钱。钱丢的时候,他正受着良心上的种种折磨,这简直是上帝给他的报应。他心惊胆战地觉得,好像有一位可怕的,怒冲冲的上帝正在他身旁。上帝已经看见了,而且惩罚得很快,使他不能完全享受罪恶的果实。
+
+ 他一回想起来,总觉得这是他生平的一件大罪,一想到这件事,他总是觉得良心不安,又受了一次很大折磨。这是他心里唯一的隐痛。同时,由于他的性格和环境,他回想起来又不免非常懊悔。他觉得那枚银币用得很不称心。他本来可以用更好的办法花掉它的。再者,正因为后来他知道上帝下手很快,他本来可以一下子把它用光,让上帝措手不及的。后来,他重新计划了成百上千次,觉得一次比一次更上算。
+
+ 还有一件事也是他常想到的,他只有一点模糊黯淡的印象,可是在他心灵里永远铭记着他父亲那双野蛮的脚。这件事,与其说是记得起的一件具体事实的印象,还不如说像一场噩梦——或者说像一个人对于原始人种的回忆,使他梦见他住在树上的祖先。
+
+ 强尼在白天清醒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件事。他只在晚上,躺在床上,神志渐渐模糊,终于睡着了的时候才回忆起来。它常常把他惊醒使他害怕得不得了,而且总是使他在刚惊醒的那种不舒服的一刹那里,觉得他是横着睡在床脚。而且床上还仿佛躺着他的父亲和母亲。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父亲的相貌。他只有一个印象,他只记得他父亲有一双野蛮的,无情的脚。
+
+ 这些过去已久的事常常缠绕在他的脑子里,可是近来的事他却记不得了。天天一个样。昨天和去年都是一样,仿佛事隔千年——或者只过了一分钟。从来没有出过一点事情。一点也没有什么标志着时间流逝的事。时间一点也没有前进。它好像站住不动了。只有那些旋转不停的机器在动,可是,尽管它们转得更快了,它们也移不到哪儿去。
+
+ 十四岁那年,他到上浆机上去工作。这是一件重要的大事。除了一夜的睡眠,或者每星期的发薪日之外,到底有一件值得回忆的事了。这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这是一个新纪元的开端。从此以后,“我到上浆机上干活的时候”,或者“在我到上浆机上干活之前”,或者“之后”,就成了他不离嘴的口头禅。
+
+ 十六岁的时候,他进了织布车间,管理一台织布机,来庆祝他的生日。这又是一个带刺激性的工作,因为它是计件的。同时,因为他早就被工厂铸成了一部完善的机器,他的成绩很好。三个月之后,他就兼管着两台织布机,接着,他就兼管了三台,以至四台。
+
+ 进织布车间的第二年底,他生产的码数,已经比任何其他的织布工人都多了,而且超过了不熟练的工人的生产量一倍以上。这时候,他赚钱的本事也快发展到顶了,他的家境也开始好转了。不过,这并不是说他的工资高到了超过需要的程度。孩子们都在长大。他们吃得更多了。同时,他们都进了学校,而课本是要钱买的。还有,不知怎么,他工作得越快,物价也涨得越高。甚至连房租也涨了,可是房子却因为失修,反而变得越来越坏了。
+
+ 他已经长高一点了,不过身材增高了,人却比以前显得更瘦。同时,他的神经也更紧张了。神经越紧张,他的脾气也更乖戾,更容易动怒。孩子们都从痛苦的教训里学会要躲开他。他的母亲很尊重他的赚钱本领,可是这种尊重仿佛也带着几分畏惧。
+
+ 他的生活没有一点乐趣。他从来没有看到日子是怎么过的。晚上,他在无意识的抽搐里睡过去了。其他的时间他都在干活,他所想到的,只有机器。除此之外,他的脑子就是一片空白。他没有理想,他只有一种幻觉,仿佛他喝的是最好的咖啡。他不过是一个干活的牲口。他一点也没有什么精神生活,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的每一小时的劳碌,他的手的每一个动作,他的肌肉的每一次扭动,都由他毫不自觉地仔细衡量过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来使他自己以及他那个小天地大吃一惊的行动所做的准备。
+
+ 暮春季节,有一天晚上,他下工回来,觉得非常疲倦。他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好像在兴奋地期待着什么,可是他没有注意。他只是闷闷不乐地,一声不响地吃下去,无意识地吃着他面前的东西。孩子们全在唔呀,啊呀地,吃得嘴里哒哒乱响,可是他一点也没听见。
+
+ 最后,他母亲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他,“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吗?”他茫然地瞧着他面前的盘子,然后又茫然地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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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岛呀。”她得意地宣布道。
+
+ “哦。”他说。
+
+ “浮岛呀。”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大叫了一下。
+
+ “哦,”他说,接着,他吃了两三口,就说,“今天晚上,我好像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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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勺子,把椅子向后一推,有气无力地从桌子旁边站起来。
+
+ “看起来,我还是睡觉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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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步一拖地走过厨房里的地板,两条脚好像比平常更沉重了。现在,连脱衣服也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而且一点使不出劲来。等到他爬上床了,一只鞋仍旧穿在脚上,他不由无力地哭了起来。他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上涌,向外涨,弄得他脑子混乱如麻,模模糊糊。他觉得他的瘦指头粗得跟腕子一样,指尖上也有一种跟他的脑子一样混乱、模糊的感觉。他的脊背和腰疼得受不了。他浑身的骨头都疼。简直浑身疼。接着,他脑袋里就出现了无数台织布机的尖叫,撞击,压轧,怒吼的声音。整个空间都充满了飞梭。它们在星星中间错综复杂地穿来穿去。他自己掌握着一千台织布机,它们的速度不断地增加,越来越快,同时,他的脑子也松了弦,越转越快,变成了供给那一千只飞梭的纱线。
+
+ 第二天早晨,他没有去上工。他正在他脑子里的一千台织布机旁边,拚命地忙着织布。他母亲上工去了,不过她先请来了一位医生。据他说,这是严重的流行性感冒。珍妮于是照医生的嘱咐,看护着他。
+
+ 这场病很厉害,过了一个星期,强尼才能穿上衣服,在房间里无力地拖来拖去。据医生说,再过一个星期,他就可以回去上工了。星期天下午,也就是他复元的头一天织布车间的工头来瞧了瞧他。工头对他母亲说,强尼是织布车间里最好的织布工人。他们会给他保留工作的。他可以从星期一起,再休息一星期来上工。
+
+ “为什么你不谢谢他呢,强尼?”他母亲焦急地问道。
+
+ 于是她很抱歉地对客人解释道,“他病得太厉害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清醒。”
+
+ 强尼弯着腰坐在那儿,一个劲儿瞅着地板。等到工头走了之后,他还像这种姿势坐了很久。外面很暖和,这天下午,他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有时候,他会动一下嘴唇。他好像沉迷在无穷的计算中。
+
+ 第二天早晨,天气暖和起来之后,他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这一次,他带了铅笔和纸,来继续计算,这是一种很痛苦,很惊人的计算。
+
+ “百万以后是什么?”中午,威尔从学校里回来的时候,他问道。“你是怎么算的?”
+
+ 那天下午,他完成了这个任务。以后,他每天都要坐在那个台阶上,不过,他不再带着铅笔和纸了。街道对面有一棵树,把他完全吸引住了。他会一连几个钟头地瞧着它,每逢风吹得它的枝条摇摇摆摆,叶子飘动的时候,他就觉得非常有趣。这一星期,他好像始终沉迷在深刻的自省里。星期日,他坐在台阶上,放声大笑了几次,笑得他母亲心里很难过,她已经好几年没听到他笑了。
+
+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她就走到他的床旁边去叫醒他。这一星期,他已经睡足了,很容易惊醒。他没有挣扎,她来扯掉他身上的被时,他也不想把被抓住。他只是安静地躺着,说话的口气也很安静。
+
+ “妈,没有用。”
+
+ “你会迟到的。”她说,她仿佛觉得他睡得还是糊里糊涂的。
+
+ “妈,我醒着,我已经告诉你了,没有用。你顶好别管我。我不会起来的。”
+
+ “你会丢掉饭碗的!”她叫了起来。
+
+ “我不会起来的。”他用一种奇异的,毫无感情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
+ 这天早晨,她也没有上工。这种毛病她真是从来也没见过。发热同昏迷,她倒能懂得,可这是疯病呀。于是她给他盖好被,叫珍妮去请医生。
+
+ 医生来的时候,他睡得很安稳。他轻轻地醒过来,让医生给他按脉。
+
+ “不要紧,”医生说,“就是身体太虚了,没有什么别的毛病。身上尽是骨头,肉太少了。”
+
+ “他一向都是这么瘦。”他母亲主动地说。
+
+ “妈,走开些吧,让我睡完这一觉吧。”
+
+ 他的声音很柔和,很平静,然后很柔和,很平静地翻过身,又睡着了。
+
+ 十点钟的时候,他醒了,穿上了衣服。走到厨房里,看见他母亲脸上带着十分害怕的表情。
+
+ “妈,我要走了,”他说,“我想跟你说一句再见。”
+
+ 她用围裙蒙着脸,突然坐下去,痛哭起来。他耐心地等着。
+
+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的。”她抽噎着说。
+
+ 最后,她拉下脸上的围裙,伤心失意地瞧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问道,“到哪儿去呢?”
+
+ “我不知道,随便哪儿。”
+
+ 他一面说,一面觉得街对面那棵树在他心里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那棵树好像就藏在他眼皮底下,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想看,他就会看见。
+
+ “你的活儿呢?”她声音发抖地问。
+
+ “我再也不干活儿啦。”
+
+ “上帝呀,强尼,”她痛哭流涕地说,“可不能说这种话呀!”
+
+ 对她来说,他的话简直是亵渎神明。强尼的母亲听到这种话,吓得连气也透不过来。就像一个母亲听见她的孩子否认上帝一样。
+
+ “唉,究竟什么东西钻到你脑子里去啦?”她想责备他,可是又没有勇气。
+
+ “数字,”他回答道,“就是那些数字。这个星期里我算了很多数,结果真是惊人。”
+
+ “我真不知道数数又跟这有什么关系。”她泣不成声。
+
+ 强尼耐心地笑了笑,他母亲看到他这样始终不闹别扭,不发脾气,心里更觉得吃惊。
+
+ “我说给你听吧,”他说,“我累极了。是什么使我累得这样呢?动作。我从一生下来就在做动作。我动得腻透了,我再也不想做动作了。还记得我在玻璃厂干活的时候吧?那时候,我每天要扎三百打瓶子。照我的算法,大概扎一个瓶子要十个动作。这样,一天就是三万六千个动作。十天就是三十六万个动作。一个月,一百万零八千个动作。把那八千去掉不算——他用慈善家做好事的得意口气说——把八千去掉不算,一个月就是整整一百万个动作——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个动作。
+
+ “进了织布车间之后,我的动作加快了一倍。这样,一年就是两千五百万个动作。我像这样动了将近一百万年似的。
+
+ “可是,这个星期,我一点也没有动。一连好几个钟头,我一动也不动。让我跟你说吧,那可真是太好啦,我干脆坐在那儿,一连好几个钟头,什么也不干。我从来没有快活过。我从来没有一点空的时候。我始终都在动。所以,我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快活。现在,我再也不干活了。我干脆坐定了,我要坐着,坐着,休息了以后再休息,然后再多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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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威尔跟其他的孩子怎么办呢?”她绝望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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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啦。‘威尔跟其他的孩子’。”他重复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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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没有一点悲伤的口气。他早就知道他母亲为他弟弟费的那番苦心,可是想到这种事他再也不痛心了。再也没什么关系。连这种事他也不放在心上。
+
+ “妈,我知道你给威尔安排的打算——你想让他在学校里读下去,把他培养成一个管帐的。不过,那也没什么用,我不干了。他只好去干活。”
+
+ “我辛辛苦苦把你抚养成人,你就这样啊。”她哭着说,她本来要用围裙蒙着脸的,可是一下子又改了主意。
+
+ “你根本没有把我抚养成人,”他用悲惨而亲热的口气说,“是我把自己抚养成人的,妈,连威尔也是我抚养大的。他的个子比我大,比我重,也比我高。我小时候,一直没有吃饱过。他出世之后,只有几岁,我就在干活儿,挣饭给他吃了。不过那种事已经了结了。威尔可以去干活儿,跟我一样,不然的话,那就随他去,我根本不管。我累了,现在我要走了。你不跟我说一声再会吗?”
+
+ 她没有回答,又用围裙蒙住脸,哭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
+
+ “我相信我是尽了力。”她正在啜泣。
+
+ 他走出屋子,到了大街上。一瞧见那棵孤单的树,他脸上就露出一副凄惨的笑容。“反正我什么也不干了。”他自言自语地轻轻说了一句,带着一种低声唱歌的口气。他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天空,可是明亮的太阳,照得他眼都花了。
+
+ 他走了很久,可是走得不快。他顺着路,走过了麻织厂。织布车间里低沉的轰隆轰隆声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微微笑了一下。这是一种温和的,宁静的微笑。他谁也不恨,连那些砰砰乱撞,叫得很响的机器他也不恨。他心里没有一点怨恨,他只有一种不寻常的,渴望休息的念头。
+
+ 房子和工厂渐渐稀少了,空旷的地方渐渐多了,这时候,他已经接近乡下。最后,城市被撇在他背后了,他顺着铁路旁边一条树木茂盛的小路走了下去。他走路的样子,并不像人。他的模样也不像人。他简直是一个似人非人的可笑的东西。他好像一个身子歪歪扭扭,发育不全,说不出名堂的生物,看他踉踉跄跄地走着,两只胳膊松驰地垂着,弓肩膀,狭胸膛,样子又古怪,又可怕,像一只生病的猿猴。
+
+ 他从一个小火车站旁边走过去,躺在一棵树下的草地上。他在那儿整整躺了一下午。有时候,他打起盹来,他的肌肉就在睡梦里抽搐着。醒来之后,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瞧着那些小鸟,或者透过上面的树枝缝,仰望着露出的天空。有一两次,他大笑了起来,不过这跟他所看到的或者感觉到的东西,都没有关系。
+
+ 黄昏过去,黑夜初临的时候,一列货车隆隆地开进了站。等到机车带着货车转到岔道上的时候,强尼就沿着列车旁边爬上去。他拉开一节空车厢的边门,笨拙地,吃力地爬了进去,关上了车门。火车头的汽笛响了。强尼躺下去,在黑洞洞的闷子车里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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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记录(2026-08-21 04:19:00 +0000 | 2ce35a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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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1 04:19:00 +0000 - Base comm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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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女生要知道](阅读/其他/书籍/所有女生要知道.md)
- [意象的帝国:诗的写作课](阅读/其他/书籍/意象的帝国:诗的写作课.md)
- [每日一文 | Daily Article](阅读/每日一文/每日一文.md)
+ - [佐贺的超级阿嬷 - 岛田洋七](阅读/每日一文/佐贺的超级阿嬷-岛田洋七.md)
- [指挥的作用 - 梁文道](阅读/每日一文/指挥的作用-梁文道.md)
- [动乱时代 - 朱自清](阅读/每日一文/动乱时代-朱自清.md)
- [严父 - 席慕容](阅读/每日一文/严父-席慕容.md)
src/年度计划.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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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蛙泳
- [ ] 自由泳(可选)
-- [x] 学海计划完成十篇以上
+- [x] 学海计划完成十篇以上(2026.3.28)
- [x] 5 篇(2026.2.17 或 2026.3.27)
- [x] 10 篇(2026.3.28)
- [x] 阅读至少一本书(2026.1.27)
-- [ ] 内科学,泌尿系统疾病和血液系统疾病
+- [x] 内科学,泌尿系统疾病和血液系统疾病(2026.7.26)
- [x] 第五部分第一章:泌尿系统疾病总论(2026.4.10)
- [x] 第二章:原发性肾小球疾病(2026.5.31)
src/阅读/每日一文/佐贺的超级阿嬷-岛田洋七.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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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贺的超级阿嬷
+
+*岛田洋七*
+
+ 某天晚上,在餐桌旁。
+
+ “阿嬷,这两三天都只吃白米饭,没有菜呀!”我刚抱怨完,外婆就哈哈大笑着回答说:“明天哪,可能连白米饭都没有了!”
+
+ 我和外婆对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
+
+ 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回想起来,也正是从那个时候,整个社会开始发生急遽的转变:政府预算倍增、经济高速增长、日元升值与美元贬值、大学学运不断、校园暴力猛增、经济泡沫、石油危机、就业困难……
+
+ 虽然大家都说:“现在的世道真的很不景气啊!”其实这些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感觉又回到和过去一样罢了。
+
+ 改变的不是世道,真正改变的,是人自己。
+
+ 钱不够,不能去大饭店吃饭,不能出国旅游,买不起名牌衣服……因为这些原因,人们觉得不幸福,于是挖空心思地去追寻所谓的“幸福”。
+
+ 以下要讲的话,对于被裁汰的人来说或许有些帮助。其实,完全可以将裁员想成是从“早上八点起床,匆忙挤电车赶到公司,工作,加班,到虚迎奉承的酒席上应酬,坐末班电车回家……”的人生中得到解脱。今后何去何从,夫妻俩或是全家人可以一起商量,这反而会增进与家人的交流和沟通。
+
+ 事情是好是坏,完全看人怎么去想。
+
+ “因为没有钱,所以不幸福。”
+
+ 我觉得大家似乎被这种想法牢牢拴住了。因为大人都这么想,小孩子当然也过得不安稳。因为大人不能带他们去迪斯尼乐园,不能给他们买新衣服,所以他们也不尊敬父母。因为成绩不好,进不了好学校,连自己都觉得前途黯淡。因为心态悲观,小孩子每天都过得没意思,对将来也不抱希望,少年犯罪不断增加。其实,就算真的没钱,只要心境乐观,也能活得舒坦。
+
+ 我的外婆就是这样的人。
+
+ 我小时候寄养在外婆家。她生于一九○○年,与二十世纪同时诞生,称得上属于过去世代的人。
+
+ 一九四二年外公于战争时期去世,之后,外婆就在佐贺大学及其附属中学、小学担任清洁工,独自抚养两男五女共七个儿女,熬过了艰难的战后重建年代。
+
+ 我到外婆家住的时候是一九五八年,外婆五十八岁,她还在做清洁工。生活当然不宽裕,但她总是那么开朗乐观、精神抖擞。而我呢,在和外婆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懂得了幸福真正的含义。
+
+ 一九九一年,九十一岁高龄的外婆去世以后,我更深刻地领会到她带给我的种种人生启示。
+
+ 现在,大家似乎都陷入茫然的错觉里。放弃四十年前就已有的幸福,而一路朝着不幸的方向前行。———大家都走错路了!
+
+ 听听佐贺这位超级阿嬷的话吧!
+
+ 幸福不是金钱左右的,而是取决于你的心态。
+
+ 外婆的工作是清扫佐贺大学和佐大附属中学、小学的教职员室和厕所,快的话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回家了。
+
+ 走在回家路上的外婆,样子有点奇怪。她每走一步,就发出“嘎啦嘎啦”、“嘎啦嘎啦”的声音。
+
+ 我仔细一看,她腰间好像绑着一根绳子,拖着地上的什么东西一路走来。
+
+ “我回来啦。”
+
+ 外婆还是弄出“嘎啦嘎啦”的声音,若无其事地招呼我一声,走进大门。我跟在后面进门,外婆正解下她腰上的绳子。
+
+ “阿嬷,那是什么?”
+
+ “磁铁。”
+
+ 外婆看着绳子说。绳子一端绑着一块磁铁,上面粘着钉子和废铁。
+
+ “光是走路什么事也不做,多可惜,绑着磁铁走,你看,可以赚到一点外快的。”
+
+ “赚到?”
+
+ “这些废铁拿去卖,可以卖不少钱哩!不捡起掉在路上的东西,要遭老天惩罚的。”
+
+ 外婆说着,取下磁铁上的钉子和铁屑,丢进桶里。桶里已经收集了不少战利品。
+
+ 外婆出门时,好像一定会在腰间绑着绳子。
+
+ 我简直看呆了。
+
+ 外婆真是能干,尽管从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但这还不是最让我惊讶的事。
+
+ 外婆把钉子铁屑都丢进桶子后,又大步走到河边。
+
+ 我跟在后面,奇怪外婆为什么看着河水微笑。
+
+ “昭广,帮我一下。”
+
+ 她回头叫我之后,转身从河里捞起木片和树枝。河面架着一根木棒,拦住一些上游漂下来的木片和树枝。之前我到河边张望时,还在好奇那根木棒为何横在河里,哪里想得到是外婆用来拦截漂流物的法宝!
+
+ 外婆把木棒拦下来的树枝和木片晒干后当柴烧。
+
+ “这样,河水可以保持干净,我们又有免费柴火,真是一举两得。”
+
+ 外婆豪爽地笑着说。
+
+ 现在看来,外婆早在四十五年前就已经致力于资源回收利用了。
+
+ 木棒拦住的不只是树枝和小木块。
+
+ 上游有个市场,尾部开杈的萝卜、畸形的小黄瓜等卖不出去的蔬菜,都被丢进河里,也都被木棒拦住了。
+
+ 外婆看着奇形怪状的蔬菜说:“开杈的萝卜切成小块煮出来味道一样,弯曲的小黄瓜切丝用盐腌一腌,味道也一样。”
+
+ 是这样。
+
+ 还有一些果皮受损的水果,也因为卖相不好而被丢弃。但是对外婆来说,那些“只是外表差一点而已,切开来吃,味道一样”。
+
+ 真是这样。
+
+ 就这样,外婆家大部分的食物,都仰仗河里漂来的蔬果。而且,“夏天时西红柿用河水冷藏着漂流下来”,更加好吃。甚至有时候,会有完好无损的蔬菜漂下来。
+
+ 当时,市场批发的蔬菜还沾满泥土,需要兼职的大妈在河边冲洗干净,通常都是十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洗菜,总有人不小心手一滑,蔬菜就被水冲走了。
+
+ 还有,大白菜有点重,大妈洗完甩水时,即使没失手滑到水里,也总会有几片外面的叶子脱落掉进河里。
+
+ 每天,总有各式各样的东西顺流而下,被木棒拦住,因此外婆称那条河是我们家的“超级市场”。她探头望着门前的河水,笑着说:“而且是送货上门,也不收运费。”
+
+ 偶尔,木棒什么也没拦到,她就遗憾地说:“今天超市休息吗?”
+
+ 外婆说这个超市只有一个缺点。
+
+ “即使今天想吃小黄瓜,也不一定吃得到,因为完全要听凭市场的供应。”
+
+ 真是无比开朗的外婆啊。
+
+ 别人家是看着食谱想着要做什么菜,外婆是看着河里想:“今天有什么东西呢?”再决定菜单。
+
+ 外婆毕竟对那条河的情况了如指掌。
+
+ 有一次漂来一个苹果箱子。里面塞满米糠,米糠上放着腐烂的苹果。
+
+ 我拿着斧头,打算把米糠倒掉,只留箱子当柴火时,外婆就说:“你先摸摸米糠里面。”
+
+ “啊?”
+
+ 我心想:“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地伸手去摸———里面竟然还留着一个完好无损的苹果!
+
+ 我简直觉得外婆真像个预言家。
+
+ 还有一次,漂来一只很新的木屐。
+
+ “只有一只,没办法,当柴烧吧。”
+
+ 我拿起斧头时,外婆又说:
+
+ “再等两三天吧,另一只也会漂下来的。”
+
+ 我想再怎么幸运,也不会有那么如意的事吧。可是两三天后,另一只木屐真的漂下来了,吓我一跳。
+
+ “那个人掉了一只木屐在河里之后,一时还舍不得,但是过了两三天就会死心,把另外一只也扔了,这样,你就刚好凑成一双了。”
+
+ 外婆的智慧,让我惊叹不已。在我亲眼看见外婆的生活方式后,更是体会深刻。
+
+ 但是,初见这栋房子时的不祥预感,仍然准确无误。我在广岛时虽然也穷,但在这里,我却沦为更低一级的赤贫阶层了。
+
+ 不过,也是一般人体验不到的一段快乐岁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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